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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場所之二:被社會拒絕的靈魂,在「人間」找回信任


口譯/五十嵐祐紀子  文/李宜芸  攝影/黃脩涵

遊覽車剛停下來,就看到宮田隼先生與坐在他肩膀上的兒子EN醬在遠方招手。因為之前在台北舉辦的在宅沙龍見過面,我們熱情地跟宮田先生打招呼,然後準備往宮田先生所經營的空間「人間」走去。

走了幾步路,發現宮田先生沒有跟在身邊。回頭看,發現他肩膀上可愛的EN醬正隔著窗、熱情邀約起遊覽車司機田村先生:「你要不要來我家吃飯?」田村先生靦腆地微笑點頭,看起來是委婉地拒絕,EN醬還是不死心:「一定要來喔!」

還沒進到台灣在宅醫療學會口譯Yukiko口中充滿魔力的人間,這件事情就讓我很意外了。因為在台灣,就算是再怎麼活潑的孩子,對於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多半還是保持警戒心,這麼大方、樂於分享的孩子,還是第一次見到。

我們走向人間,一直都是大剌剌的宮田先生睜著大眼強調:「旁邊都是很漂亮的房子,我們的房子是這裡最普通的。」

他錯了,人間比周遭的屋子有趣100倍。

▲宮田隼說,人間是這個區域非常普通的房子,但在人間卻能讓人找回彼此的信任與互助。

每週3次共煮,非家人卻能自在互助

人間位於富山縣,外觀是個民宅,門旁就是一個大雞籠,裡面住了兩隻雞,我忍不住在心裡「蛤?」了一聲。

而屋裡目測有十幾二十個人,有一位看起來約高中、大學的男孩就坐在門口,戴著耳機玩手機,看都不看我們一眼(現在想想,他正在用他的方式跟我們打招呼,否則人間空間這麼大,他何必在門口呢?)。

其他多數人都是既好奇、又熱情的跟我們打招呼,有跟余尚儒醫師的孩子瓦拉、瓦力年紀差不多的小學生,也有青少年,還有孩子的媽媽;廚房更是熱鬧,擠滿了年輕人在裡面煮飯,聽說掌廚的金頭髮女孩超會做蛋糕。對我們這群突如其來造訪的人來說,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個超大的家族。

今天我們本來是要來這裡共煮晚餐,但因來晚了,才進廚房,這群做菜的年輕人便把我們趕到外頭等開飯。

人間不像我們去參訪的許多點,空間多半漂亮又整潔,這裡則是充滿常民的生活感:榻榻米有波浪狀的使用痕跡,窗門上的破洞用報紙與圖畫修補,桌子款式不一,餐具也各有不同大小,一旁櫥櫃雜亂堆著東西。

我們還在感受人間的氛圍,EN醬就拿著筷筒來到每個人身旁問著:「筷子招待!」開始發給每個人筷子,其他孩子也自主幫忙發晚盤、倒茶水和分茶碗蒸。有人沒分到,但不好意思說,Yukiko說:「這邊用餐要用搶的呦!」趕緊舉手搶了一個。還有個10歲長得像日本娃娃的小妹妹Hina醬,動作俐落地幫大家盛起烏龍麵。

Yukiko說,這裡的孩子很會關心別人。一進來時,一下子搞不清楚誰是主人,因為每個人都像這裡的主人,很自在。大家手忙腳亂,卻又亂中有序,彼此替補、分工;雖然他們彼此不是家人,卻擁有這樣互助、互信的默契。

開飯時,大家邊吃飯邊吱吱喳喳地說話,好不熱鬧。人間現在一週有3次共煮的時間,原本只有一次,是上次宮田先生來到台灣與台東「孩子的書屋」陳爸交流後,發現共食對孩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事,回來便開始每週3次共煮。食材是大家帶來的,有時則由食物銀行提供。

100%互信,在「人間」同享冷暖

Yukiko每次提到人間時都說,她第一次來時,很困惑這個空間是什麼?「但我知道這個地方很重要。」

宮田先生是補習班老師,或許因為大剌剌的個性,不同學校老師高高在上的態度,因此很受學生歡迎,也協助學生、家長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,有時也會收容一些不願上學的孩子。

直到7年前,他決定租棟房子,取名人間,24小時開放,讓每個人都可以來到這個空間。剛租下房子,這裡還是個空屋,沒有任何家具或電器。不過這幾年,來到這裡的人多少會帶些東西來,開始有了電視、廚具、餐具、桌子等,甚至最多曾經同時有4台微波爐。

角落擺有募款箱,一次來可以投300日圓,就算沒錢還是可以進來。如果每次來有投錢,最近卻沒有投錢的人,就可以關心他最近是否有困難。

來到這裡的人,從尚未讀書的孩子,到高齡長輩都有。他們可能拒學(剛剛那位可愛的10歲妹妹,就拒絕上學),也有剛從監獄出來沒地方去的人,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患,還有日本日益漸增的繭居族、白天沒地方去的人、沒有工作機會的人、單純來玩的人、沒有飯吃的人、在家裡被施暴的人,各式各樣被社會貼滿標籤的人都聚集到人間了。也有到處跟人說想死的人,宮田先生跟他說:「那生前就來這裡看看吧!」

這裡沒有專家,也沒有提供諮商,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煩惱。宮田先生說,原本是一個人在懊惱,不過來這裡大家就可以一起想辦法幫忙解決。

大概是太多人問過他:「讓大家自由進出空間,甚至有犯罪的人,難道不會有危險?」宮田先生自己主動說,開放人間的這7年,從未發生過大事件,而他自己也很意外。

「我100%相信別人、不排斥任何人。 我發現100%相信對方後,這個空間不會發生什麼問題。」

敞開房門,與社區和諧共生

當然有時也是有製造麻煩的人。例如,有人曾說要殺了宮田先生。「雖然有過這樣的衝突,但是他離開後,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去了,又再回來。」宮田先生分享。

還有從監獄出來的偷竊成性的人。他進到空間後跟大家坦白:「我是有偷竊習慣的人。」但在人間的每天,他都會跟大家說:「我今天沒有偷竊。」因為在人間,而有進步的可能。

宮田先生雖然沒有提供諮商,卻經常被家長抓去解決孩子的事。曾有孩子在家揮舞刀子,家長不是先找警察,而是打電話找宮田先生。宮田先生來到孩子的房門口,脫光全身衣服走了進去,告訴他「我什麼都沒有」,讓孩子卸下心防,然後開始跟孩子對話,多麽像電影劇情。

▲創辦人間的宮田隼最初只是想照顧拒學的孩子,開放了一間房讓大家聚集,結果竟成為被社會拒絕的人的避風港。

Yukiko分析,精神病院、監獄、學校,都有很多的規矩限制行動,然而人間是個沒有任何規矩的地方,反倒讓這些人很自在,大家都能接受每個人的狀態,反而達成一種平衡。「他們很珍惜這個空間,更能自主管理,因為若發生事情、失去這個空間,就要回去體制內的機構了。」

這些在體制內不被接受的孩子,在這裡也學習到體制內學不到的課程--分享與互助。Yukiko觀察到,這裡的孩子很照顧彼此,也會關心他人的需求,「這是比學校教育更重要的『共生力』,他們因為與各式各樣的人互動,反倒學會分享和照顧別人,而不是跟同儕競爭考試成績。」

雖然人間有很多被社會貼上標籤的人,卻也意外跟社區感情很好。北陸冬天時常下大雪,人間裡許多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會幫忙社區剷雪;社區運動會時,也因為年輕人多,時常拿冠軍,社區的長輩們很喜歡他們。

「我做的事情很簡單,只是把房子打開而已。」宮田先生每次在分享或演講時,都會抓抓頭講這句話。

人間沒有被施了魔法,也不是烏托邦,宮田先生打開門的動作背後,是對人的全然信任。因為被信任著,在人間的朋友也願意再次為自己的人生努力、照顧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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